信阳日报全媒体记者 向炜 王凌云 /文 聂品 任彤 王安珂 王欣钰 罗山县融媒体记者 王金锐 /视频
秋意渐起,陇东大地日光依旧炽烈,朗朗晴空澄澈耀眼。
我们从信阳出发,一路向西。车子穿过秦岭,钻进黄土高原的褶皱里,离甘肃平凉市泾川县越近,心里就越沉。家乡的媒体采访组带着乡音乡情,来看望一位长眠在异乡的亲人——红二十五军政委吴焕先。
他是从信阳新县箭厂河乡竹林村四角曹门组走出的娃,是我们大别山的儿子。
年少立壮志,热血赴家国。生于大别山下的吴焕先,早早投身革命洪流,参加黄麻起义,是红二十五军这支英雄队伍的主要领导者。他舍弃阖家安稳、放下儿女情长,全家6位至亲相继为革命牺牲,满门忠烈、初心不改,带着大别山儿女的赤诚与刚毅,率队西征、辗转北上,一步步走进苍凉陇原、奔赴革命远方。

图为泾川县吴焕先烈士纪念馆。记者 聂品 摄
宝盒子山下:那抔黄土,埋着大别山的忠骨
第一站,郑家沟。宝盒子山下,松柏森森。
泾川县吴焕先烈士纪念馆副馆长刘华早已等在陵园门口。我们沿着石阶缓步而上,脚步很轻,生怕惊扰了长眠的英魂。墓碑上,李先念题写的“吴焕先烈士之墓”几个大字,在阳光下庄重肃穆。采访组全体成员肃立、默哀、敬献花篮,花篮的缎带上写着“家乡人民永远怀念您”。
采访组组长代表家乡媒体向墓碑敬献鲜花时,深深鞠躬,低声说了一句:“七相公,家乡人民看您来了!”
这一声“七相公”,是族中排行,是乡音里的亲昵。话音未落,同行的人皆红了眼眶——在异乡的黄土塬上,这声呼唤跨越千山万水,终于送到亲人耳边。在场的一位女记者悄悄别过脸去,用袖口拭了拭眼角。1935年,吴焕先在四坡激战中牺牲,长眠于泾川,再也未能回归故土。那年,他年仅28岁。
从陵园出来,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爬上塬顶。王村镇掌曲村到了,村口一棵百年核桃树枝繁叶茂。树旁,一座两层土楼静静伫立,当地老乡亲切称它“红军楼”。
土楼不大,二层是红二十五军当年的临时指挥部。1935年8月21日,军长程子华在庾家河战斗中负伤未愈,躺在担架上率领先头部队先行渡河。部队刚过一半,山洪暴发,河水猛涨。就在此时,国民党军第35师208团千余人突然从塬上扑来。危急时刻,吴焕先带领交通队和学兵连100多人,沿两条羊肠小道冲上塬顶,直插敌人侧后,形成夹击之势。
战局就此扭转。可就在敌人溃退的刹那,一颗子弹飞来,击中吴焕先的前胸。
副军长徐海东端来一盆清水,轻轻为他擦去满身泥浆和血迹。因伤势过重,这位红二十五军的“军魂”永远闭上了眼睛。当晚,战友们寻来一口柏木棺材,将吴焕先安葬在汭河南岸——这片他长眠90多年的土地。
汭河依旧奔流,河水不深,但河面很宽。我们在红军渡口遗址伫立良久。当年,正是这一河洪水挡住了去路,也见证了最后的诀别。
彼时秋雨滂沱、河水肆虐,暴涨的汭河割裂行军通路,也定格了悲壮瞬间。已经先期渡河的吴焕先,听闻后方遇袭,毅然折返险境、逆流驰援。没有迟疑、没有退缩,以一己之身挡千军之势,用年轻生命为部队突围、主力北上铺就生路,把一腔热血永远留在泾川大地。
羊圈洼塬上:那句誓言,刻在黄土塬的褶皱里
采访组攀上塬顶,吴焕先烈士纪念馆馆长朱银柱亲自引路,带我们开展一场沉浸式实地踏勘。立于塬上俯瞰,脚下沟壑纵横,当年四坡战斗的主战场羊圈洼就静卧在高坡陡崖之下。
朱银柱语调深沉:“正是吴焕先以惊人的胆魄,亲率交通队和学兵连,于塬上之巅突然发起向南的迂回包抄。这一记‘回马枪’般的穿插,如神兵天降,瞬间打乱了敌军的部署。”
刘华补充道,每逢战斗,吴焕先总是手握短枪,屹立一线;进攻时,他振臂高呼“给我狠狠地打”,率先跃出战壕;撤退时,他又甘居队尾掩护断后。正是这样一位“铁血将领”,用生命诠释了大别山精神中“坚守信念”的内核。
在掌曲村,我们偶遇61岁的张得寿。他面庞黝黑、笑容憨厚,说起与红军楼的渊源,话匣子便自然打开。他的爷爷张八兔,正是当年这座土楼的户主。
“1987年我结婚时,婚房就是爷爷留下的这座土楼。”张得寿指着土楼告诉我们,彼时楼体尚且完好,他就在这里成家。
如今,他在土楼正对面盖起青砖白墙的新房。旧楼与新房遥遥相望,仿佛跨越岁月两端。但凡有访客前来瞻仰,只要在巷口喊一声“老张”,他便应声而出,熟门熟路地领着来客绕楼细看,指着墙缝留存的弹痕,一遍遍讲述那段自爷爷口中听来、浸满血与火的往事。
数十年初心不改,张得寿自发守护红色旧址、传承红色故事。老旧土楼上的斑驳弹痕,是战火岁月的无声见证;代代相传的红色往事,是军民同心、忠魂不朽的鲜活印记。普通村民的默默坚守,让远去的硝烟岁月可触可感,让英雄精神扎根乡土、代代相传。
站在塬顶远眺,吴焕先壮烈牺牲后,红二十五军将士抬着军政委的遗体渡过汭河,将他秘密安葬于河畔的郑家沟宝盒子山下,而后强忍悲痛继续北上。20多天后,他们在陕北永坪镇与西北红军胜利会师。毛泽东盛赞红二十五军“为革命立了大功”。这支被誉为“北上先锋”的队伍,走出了97位开国将军。
泾水河畔:那片赤丹,照亮了北上的征程
离开掌曲村,我们沿着汭河岸边缓缓行走。河水汤汤,一如九十年前那个洪水暴涨的八月。只是如今,两岸早已换了人间。成片苹果园与玉米地交错铺展,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头。
陪同的泾川县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副主任李聪告诉我们,当地老百姓几乎家家户户栽种苹果,不少农户靠着苹果产业发家致富,盖起新房,为子女操办婚嫁。同行记者笑着感慨,真想留下来租几亩地栽种果树。从鏖战焦土到田园如画,这片英雄土地早已焕发新生。
从何家冲的银杏树,到泾川的宝盒子山,再到延安的宝塔山,这一路,红二十五军跋涉10个月。“红军不怕远征难,功不可没吴焕先”,这是央媒给予的评价;“英勇牺牲不愧天,永垂不朽吴焕先”,这是人民群众的口碑。在泾川乡间,那首民谣代代传唱,诉说着一个民族对英雄最朴素的敬意。吴焕先是红二十五军打不散的主心骨、冲得上的急先锋、断得后的守护神。他牺牲之后,部队依然遵照他定下的纪律继续北上;在与中央红军失去联系的情况下,这支部队奇迹般地成为最早抵达陕北的长征队伍,人数不减反增,还建立起稳固的根据地。
纵观长征全程,红二十五军是唯一一支出发时人数少、抵达陕北时人数增多的长征队伍。这份奇迹,根植于吴焕先多年治军为民的深厚积淀。他严抓军纪、善待百姓、深耕根据地、凝聚军心民心,为队伍筑牢不败根基;即便以身殉国,他的精神与信念依旧引领全队砥砺前行、奋勇北上。
他当得起“军魂”二字:是威望所在、核心所在、统领所在、导向所在、模范所在,是这位年仅28岁的军政委,以生命为这支军队铸就的精神脊梁。
泾水含泪,为的是最后一滴血洒在长征路上;
汭河呜咽,为的是最亲一个人倒在胜利前夜;
黄土铭记,为的是最亮一颗星照亮了北上征程。
伫立烈士墓碑之前,风自大别山方向吹来,带着故乡泥土的气息。我在心底轻声默念:“家乡的路通了,我们走了一天就到了。您要是还在,该有多好。”
泾水无声,汭河汤汤。
最后一滴血洒在这里,但信仰之光,早已遍洒山河。
记者手记
站在塬上,听风从大别山来
向炜
在泾川采访的两天里,我们一直在“走”。
从烈士陵园走到红军楼,从四坡战斗旧址走到羊圈洼,从汭河渡口走到郑家沟墓地,每一步,都踩在历史的脚印上。走,也是这一路的主题。1934年,吴焕先带领这支多由少年战士组成的红二十五军,从信阳何家冲出发,一路血战。在没有中央直接指示、缺少后方支援,前有堵截、后有追兵的艰难处境下,硬是开辟出鄂豫陕革命根据地,铸就了“北上先锋”的赫赫威名。
纪念馆里的史料记下这样一幕:吴焕先牺牲于四坡激战,战友含泪将他抬过汭河,秘密安葬在郑家沟宝盒子山下。他的妻子曹干仙,在红军告别大别山之后,为给游击队运送粮食,不幸殒于荒野。一门忠烈,满门英魂。
今天,家乡的媒体人重走这条征途,就是要用脚步丈量这段峥嵘过往,用心体悟这份滚烫信仰。站在塬顶远眺,沟壑纵横,黄土层叠。长风掠过塬面,卷起阵阵尘土,恍惚间似可听见当年金戈厮杀的回响,又仿佛听见大别山深处那棵银杏树下许下的铮铮誓言。
走得再远,也不能忘记为什么出发。这,便是我们重走长征路的意义。
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。按照信阳市委宣传部统一部署,信阳日报社、信阳广播电视台于7月12日联合启动“重走红二十五军长征路”主题采访活动。采访组从信阳启程,兵分三路开展实地走访。其中第二采访组奔赴甘肃、宁夏、陕西等地追寻红色足迹,罗山县融媒体中心记者随队参与。本视频为第二组在陕甘宁一线采访的花絮。(罗山融媒全媒体记者 王金锐 摄)